| maomao 的个人资料maomaomao日志 | 帮助 |
|
11月24日 人生若是如初见我生下没6个月就被送回东北老家,直到6岁才被父母接回来,干蛤干蛤一嘴东北话。
刚进家还认生:毕竟平生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俩人我得叫爹妈。
我妈说我总躲在门后,忽然窜出来叫一声“骂!”,扭头又躲,乐此不疲反复多次。而我那小口音把妈念为“骂”,管爸叫“大”。我一直无法想象自己宠物一样在我家几个门之间跑来跑去,“骂!骂!”的叫是个什么小样儿。
我小时候的照片炯炯有神:小脖子在快门按下的刹那一梗,眼睛圆溜溜一瞪,小嘴巴一努,那种神态用现在的词来说,就是充满了自信。
我那拨孩子扎堆儿在生育高峰,到6岁我还不能上小学,满了。幼儿园又不收6岁的孩子,也满了。这样有一群娃就脖子上挂把钥匙,每天在大院里晃:中午下班号吹了,跑到食堂找爹妈,下午上班号吹了,再跑出来耍。
我们的父母从五湖四海来到这个秦岭山中的部队。这群娃大多生在别处,或生下来送到别处,大点儿再往回接。我那群小朋友在我们人生初见的时刻,操着各地方言,谁说的谁也听不太明白。
虽然我很喜欢趴在幼儿园墙头往里看,但从小我就觉得幼儿园不是好地方,怎么看都是儿童监狱。一群穿白大褂的阿姨把小朋友圈在里面。每天有短暂放风,拴一串孩子出来,遛企鹅一样,在操场上拎着转圈。
也有让我羡慕的时候,那就是阿姨搬出木箱子,箱子里全是小木枪,那些小男孩一人一把,分拨打仗。以滑梯转椅为阵地奔跑冲锋,嘴里“不系扣不系扣不系扣”的发出枪响。
我们大院的上空,经常会飞过编队的军用直升机,赶上这样的时刻,这群孩子就纷纷挥舞手枪,上蹿下跳,对着飞机瞄准射击。这让我这么多年来,对什么叫急的挠墙还是刻骨铭心。
我一直想有那样一把带着木纹手油和削痕的,粗笨的小木手枪。
那时我家邻居是院里医务室的医生。他家门上永远挂着细竹蔑编的门帘,竹帘挑动,就会透出屋里来苏水的阴凉味道,那种味道让人觉得特别干净特别卫生。他家有个女儿,比我大。当我挂着钥匙瞎晃的时候,她早已上小学了。
我记忆中,小时候夏天的每个中午都无比安静漫长。知了天牛长吟不已。我家楼门前种着一畦畦黄花菜和上海青,间或点缀几丛指甲花。粉红的花瓣,被阳光照的发白,象晒过的被子一样蒸发出阵阵花香,一闻就会犯迷糊。
我看见医生女儿从她家开门跑出来,蹲在指甲花前,摘下一朵,用手指把花瓣研开,沾点吐沫,把一小滴红沫细细的涂在指甲上。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留着短发。忽然一歪头看了发呆的我一眼,说:“爱,小孩儿,你帮我摘花儿吧。”
这是我在那个中午听到的天籁之音:在我的东北话系统里,第一次听见加了儿化音的“花”字。我觉得太好听了。阳光女孩儿和花儿,那幅画面多美丽。象彩色照相,定格大脑,虽然曝光强烈,一俟想起,仍美妙无比。
但我当时的反应是:转身就跑了。童年真令人费解。
她叫范爱玲。后来,我和她就认识了。
她从不叫我的名字,她总用那个好听的声音叫我:爱,小孩儿。
暑假里,她每天都搬了方凳和马扎,在我们楼道上做作业。而我那时最喜欢拿根竹枝,在门前菜地里,跑来跑去,抽打蝴蝶蜻蜓。白色的菜粉蝶最易击落,每次我抓着扑棱着残翅的蝴蝶给她。她就一歪脑袋瞪着我说:
“讨~~厌~~~~”
她要是写完作业就会叫我:“爱,小孩儿,你上我家玩游戏吧。”我就屁颠屁颠的帮她拿着凳子,上她家。所有医生的家都象消过毒一样干净:她家水泥地象镜子一样反光,桌子柜子都盖着钩针织的雪白桌布,上面还压一块玻璃板。她房间的小床上,放着一个大布娃娃,墙上,挂着她的大照片,红扑扑的满脸笑。
小女孩儿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打针,医生的女儿更是。她总是要我和她玩打针的游戏。我当那布娃娃的爸爸,带着她看病。
她是医生,先认真的询问布娃娃的病情,把听诊器塞进布娃娃的裙子里侧耳听,再用温度计给布娃娃量体温,甩甩温度计,神色凝重的看 。一般布娃娃总是得两种病:发烧或者上呼吸道感染。她就会跟我说:你的孩子得打一针。还会煞有介事的跟布娃娃说:别害怕,阿姨打针一点也不疼。
她有一套上海出产的塑料儿童医疗玩具,包括一个听诊器,一个耳型托盘,一个针筒,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小药箱。这套玩具在那个年代,名贵无比。
当我看她假装的有些过火的时候,就会哈哈的乐,她就会特别严肃的瞪着我:你这个当爸爸的怎么这么不负责任,看你孩子都病成什么样子了?
那几年我父母每天晚上都要战备,上班到9点半熄灯号响才回家。他们一走就把我锁家里。我把被子垛起来,趴被垛后面,用手做枪,瞄准大门,假想敌人要冲进来,我怎样一枪一个击毙他们,最后在神经最紧张的时候酣然入睡。
在我专注瞄准的某个晚上,我忽然听见了隔壁的琴声。
尽管细若游丝,那声音还是让我的小脑袋又酥又麻,随曲调转折,我觉得墙壁都被弯曲软化,仿佛能见空气线性流动,海的女儿和七仙女翩然飞过,黑暗的田野散发着荷花清香,忽然下起雨来,万千萤火虫远远的飞舞闪烁。
她家有一把小提琴。
我问她:“范爱玲,你能让我看看你家的琴吗?”
我扶她踩着椅子,从立柜里拿下一只黑皮长盒,啪哒打开两个银色锁扣,一支土黄色的小提琴,嵌在墨绿色天鹅绒里,我的鼻子闻到一阵阵松香。
她说:“不许摸!你又不会拉。”
我说:“那你能拉给我听吗?就拉昨晚那个。”
她说:“我才不给你拉呢。”
我说:“那我还陪你玩游戏呢。”
她说:“那我也不给你拉。”
我说:“你就给我拉一个吧。”
她说:“哎~呀~~~我还没学会呢。我学会就给你拉。拉勾行了吧。”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学会啊。”
她说:“我不告诉你。”
那个暑假结束,我就上小学了。而范爱玲却走了。
她爸妈把她送回上海老家,据说是进了一所重点小学。她家晚上,琴声还会响起,但她不在,那琴声就变成了我无穷的疑问:她怎么没把琴带走,她不带走琴,怎么能学会,她不学会,怎么能拉给我听呢?
又过一年,兰州军区进行了规模庞大的军演,我随我爸爸去了甘肃和新疆。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一家人了。
那时候很多女孩子都叫什么什么玲。军玲小玲巧玲惠玲艳玲江玲仿玲---叫爱玲的,我只记住了范爱玲。
她的样子在我心里,我写不出来。因为在时光过去的28年里,我认识了很多无比动人的女孩子,每个无比动人的女孩子,都会有哪一点儿,很象她。
评论 (15)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maomaomaomao720810.spaces.live.com/blog/cns!426C3F56CCB7D5B3!450.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