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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8 伤心一九九九刘登登两岁了。一个男人来到这世界,两年,怎么看都只是长征的一小碎步。
婴儿爬完站起来,跌跌撞撞的,登登的摔着走,但这些都不叫跟头。童年都是
风里跑,那路是直的,道是宽的。青春期在鬼打墙,那墙是厚的,那头是撞的,
还不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疼。人过三十再奔四而去,就开始试着把脚步放慢,
稳重起来。只是,那人是定的,那心是野的。在刘登登两岁的生日聚会上,我
就这样看到了两岁的登登,和奔四的稳重。
现在,我听着王杰的《伤心一九九九》:
“伤心一九九九,算了天长地久——不过是拼命追求喜新厌旧的年头”
在听完最好听的这句,开始写这个日志。前面的话算引子。
人很难回忆起自己的每个生日吧,尤其是两岁那年。父亲会把儿子的生日一直
过下去,但生日是属于儿子的,回忆是属于父亲的。有一天,刘登登在他三十
五岁的时候,如果对刘稳重说:我的三十五次生日,你三十五次都记得。我相
信刘稳重会流泪的。
那天,刘登登生日的时候,我在想,刘稳重的生日是哪天呢?
我希望,刘登登会记得。刘稳重临死的时候,会跟刘登登说:你爹从四十岁到
一百岁的生日,你小丫居然都记得。那我相信,刘登登也会哭的。
所以,每个生日,都是伤心一九九九。
因为我们知道伤心一九九九,我们才真正享受了刘登登无知的生日带来的快乐。
而刘稳重把我们带进一个充满阿拉伯大肉串中东大卡巴波斯大羊腿的地方,为
他的儿子过了一个塔利班式的生日庆典。在一千零一夜式的氛围里,让我们对
每一个恐怖分子的笑脸都印象深刻,回味无穷。尤其,还有那个舞娘————
那个舞娘,真是舞你个娘啊。
October 20 10月20日内蒙古通辽机场,波音737-300降落就直接停跑道上,像到地儿靠边一停的出租。
机场还在建设中,哪里都干净。出门有大广告牌——大型白铁片,还没上广告呢。
内蒙人点菜一桌子牛羊,凉菜是各种奶酪。点完说没素的啊,服务员,摊个鸡蛋!
早上大酒难醒,窗外忽然炸起各种巨响,以为黑帮火并,蹿起来一看,是结婚的。
通辽市就一个科尔沁区,科尔沁黄牛很有名,这里做的风干牛肉比呼市好吃太多。
送机,包总往机场打电话:给开个房!车到真有人迎接,开个没人的贵宾室休息。
April 09 等登登
刘稳重放在MSN的右上角,总给我们看的刘登登小照,一个饱满的透明香味橡皮小侧脸,让我必须想起齐秦:“我相信,婴儿的眼睛,我相信…” 他后面相信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每次一看那小照相,我脑子里就往外冒歌词,还就循环这一句。
我们这岁数的男的,总躲不过齐秦吧。
真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啊,还有精神抖擞的晨风,在骑车上学的路上,要摇着车把,唱着大约在冬季北方的狼,那段高歌猛进的时光,终于现在可以理直气壮的称之为青春了。而今在钱柜,谁会再点这些歌呢?点了,也晾久了的啤酒似的,怎么唱都不是味儿,那一大把感觉,一扬手,洒在那条路上,风一吹,是捡不回来了。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长大,那段儿说的是童年。青春那段儿不是等,是总等不及。跑。停不下的跑,枪响也跑,枪不响也跑,跑起来美,跑完傻逼了,瞎跑什么啊,姿势特好,但过分沉醉于手段把目的给忘了。等醒过味儿来知道目的是多少得夺个金什么的啊,领奖台上都换好几拨人了。
从这点看,刘稳重是比赛型选手。知道奔哪儿去:揣一巨大的精子库,嘿咻一跑,啊啊一冲刺,大妈一喊,中奖了中奖了,丫使劲往领奖台上一窜,弯腰,奖牌挂上,就举起八斤多的刘登登给观众看,奏国歌升国旗,抑制着满眼泪的笑,生活也是一场奥运了。
以前土地主的家,讲究个热炕肥狗胖丫头,刘稳重的家,是阁楼秋千大玻璃窗。在这大玻璃窗下,在大妈初孕的时侯,应该会有这样的画面,画面里是我们平时见不到的、在发呆的、无比安静的刘稳重和大妈,相濡以沫的等待刘登登若干个月之后的出生,在这画面后,还要加上那个响亮的英特尔音效,“等登登”。
等登登,真好听。
罗斯福夫人说过:“善于等待的人,会得到一切。”
善于等登登的刘稳重呢?
April 01 飘若流萤
刘稳重真的当爹了。活生生有了一个孩子。 爹字太土,阿涂有孩子才叫爹呢。刘稳重管自己叫父亲。 父亲两个字沉稳厚实,充满了责任感。
刘稳重给孩子起名叫登登,本来,我在他那篇得意洋洋的日志评语栏里写了很长的 《刘登登姓名考》,被他删了,他说没登登时咋写都行,有登登再写这些对他成长 不好:“万一将来登登看见了,怎么想我这当父亲的啊?”
实话可以被删除,但实话总是实话。等登登长大,上过生理卫生,我再告他吧。
刘稳重在日志里写过他在大妈待产期那些不可思议的妊娠反应。作为灵长类动物, 按说雄性不该有雌性反应。那,刘稳重就不是灵长类,是灵异类吗?
有孩子之后的刘稳重变得更加稳重,这种稳重里多少带有诡异的味道。他的脸像 一只揣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裤兜,怎样看表情都扭捏鼓胀——但一切都不妨碍他 做个父亲的——初为人父的男人,总有些初为人父的庄严。先不自觉装的很圆, 慢慢的自己习惯了自己,就好了。
我之前和刘稳重阿涂聊天,刘稳重特有的尖笑总不合时宜的在我们话语间奔窜, 阿涂能用神龙不见首尾的默然让这尖笑徒劳无功,而我却爱和尖笑抢话。那时我 才发现阿涂是智者,而我太冲动。冲动是魔鬼。如果一个人和尖笑抢话,那就是 个笑话。
在刘登登出生后,我问过阿涂是否也有当爹的计划,他在沉默里时光飞逝,仿佛 子在川上曰,精液空流。
有个阳光烘着脚手架红锈味儿的中午,刘稳重陪我和阿涂去伊兰人家吃拉面。前天 晚上刘稳重喝了大酒,以至于一闻空气都想吐。他满地找钱一样在我和阿涂前面弯 腰踉跄而行,好像我俩在遛一只没洗澡的大松狮。那个中午,从他嘴里不停吐出的 只有五个字:我操我想吐。在他当了一百天父亲之后,我又提起了这个往事,他表 现的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正色而宽容:现在随你说吧,这事在登登懂事以后,就, 不要再提了。
维护父亲的形象,就象我们都很熟悉的那幅挂在城楼上的大像,明明也是肉眼凡胎, 偏偏看上去断然不食人间烟火。一个男人当了父亲,就和自己告别了,仿佛没有了 青春期,仿佛也没有了青春期的欲望和青春期的绝望。
我曾试图和他一起寻找当年的刘稳重,在我们重返童真的归途里困难重重。在每个 路口都有四方联、八方联、十六方联的刘登登小照相冒出来。那是真正的童真之脸。 每当刘稳重看到那张会叫人眼含热泪的小脸,都像是一次转角遇到爱。
父亲没走好的路,有儿子好好走下去。于是刘稳重在刘登登转角志得意满的游人止 步。而我,也没有接着走下去。谁要再往下走,谁就是他儿子。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山。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转角。在刘稳重止步的地 方,我懂得了美好的转角只有一个,而错误的人生总觉得美好的转角是下一个。 转很多角并不代表转出很多美好,只代表你真不嫌累,去绕那么多弯。
很久以前我曾和刘稳重说起,真正的青春期都充满了绝望,且有如阿涂的沉默般漫长。 倏忽过去,又飘若流萤一样。 March 14 花儿朵朵献给刘稳重和大妈和未来的小稳重
我大爷叫刘更稳重。他的儿子是我堂弟,叫刘小稳重,简称小稳重。小稳重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玩,但我老不带他,他就会哭。
我爱在墙头跑,他也跟着跑,结果从墙头掉下来,还是一半掉下来,一半挂上面,他就又哭。那时他已经自学了骂人了,就一边哭一边骂:“你大爷的!”我就说:“你骂你爸爸干嘛呀?”于是他就哭的更厉害啦!
小稳重的眼睛是睁不开的眼睛,搞的我一直以为他的眼睛只有眼皮没有眼睛。后来我学会了一个词叫“遗传”,因为我发现我大爷的眼睛就是眼皮眼睛,而且还是肿眼皮眼睛。所以我一看见小稳重就说“遗传遗传!遗传遗传!”他屁都不懂,睁着眼皮眼睛无知的看我。我知道他在转眼珠,可是,我看不见呀。
我大爷和别的大爷很不一样,他不爱下棋,不爱聊天,不爱打麻将,也不爱和小区的阿姨跳舞。他就爱谈人性。每天傍晚,当夕阳晒暖了门前的石桌石椅,而我大爷又吃完了大妈的炸酱面,他就会摇晃着咬剩下的半根黄瓜,坐在门口的石桌上,拉着我和小稳重谈人性。
我大爷家门口原来种了一棵一米高的小树,一米高的小树后来长成了一米六高的中树,一米六高的中树又长成两米高的大树,这一年半米高的小稳重就诞生了。我大爷的人性就是从这棵树讲起的。
他对我们说:“你们看,当年这小树是被我吐大的。人喝多了都会吐,但有人性的人不会吐在饭馆,也不会吐在马路上,你们说,吐哪里?”这时,小稳重就会激动的说:“吐在家里!”于是,我会在我大爷的脸上看见想吐的表情。我就眨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等待我大爷的最佳答案。
我大爷先摸摸小稳重的头,说:“儿子,你还算有人性,但是,不够稳重。”然后瞪我一眼,说:“你老等着看小弟弟的笑话,真没人性!”
接着我大爷就告诉我们:“有人性的吐,就会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肥水也不能流在家里。所以,我就种了这棵树——要吐,就对着自己家的树吐。又讲了卫生,又提醒了自己:这就叫人性。你们懂了吗”
小稳重挤着整个脸的挤着眼睛,连连点头,还啪啪啪啪的拍小巴掌,挺着小胸脯跟我大爷说:“爸爸爸爸我懂了,以后我也要对着小树吐!”
小稳重原来每天玩完都跑着回家,到门口,使劲拍大门,喊着“爸爸爸爸爸爸”。现在他要做个有人性的孩子,回到家门口,就会对着大树抠嗓子,然后哇哇哇哇的吐几口酸水,最后才绿着小脸,轻轻挠门,哼哼说:“爸爸。”我大爷开门的时候,自己儿子就会摊在怀里泪光闪闪:“爸爸爸爸,我要做个有人性的好孩子。”
后来,我发现我大爷家门口的大树不见了。
我大爷忙活了一上午,把树挖掉,种上了花。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太阳花全是趴在地上的,茎蔓蜿蜒,顶着一朵朵圆圆的花脸。有黄的,有粉的,有红的,有白的,有紫的,有蓝的,还有叫不上颜色的。象在门口铺了一块花地毯。小稳重望着太阳花,就象被太阳晒迷了眼。他困惑的问我大爷:“爸爸爸爸,小树不见了,那我的人性就也不见啦?”
刘更稳重拉着刘小稳重,两个稳重各叉一腰站在花地毯上,我在我大爷的大花裤衩上和我堂弟的小花裤衩上,看见了一样的太阳花。那是我大妈给他们缝的父子小太阳花大花裤衩。
这天我大爷没有和我们谈人性,他意外的和我们谈起了花。
他说:“你看,你们就是一朵朵小花。是爸爸种下的小花。爸爸呢?原来是一颗颗小种子,种子想要花,就埋在地下了。想着小花,埋了很久,就会发芽,发绿色的小芽。绿色的小芽就会结出骨朵,最后骨朵就会变成小花,小太阳花。你们就是小太阳花。那,当你们变成小太阳花的时候,爸爸在哪里呢?”
小稳重又啪啪啪啪的拍着小手说:“爸爸爸爸埋在地下啊”
这次我大爷没有说他,但我看见我大爷的眼睛里闪过点点泪花。大花裤衩,太阳花和我大爷的点点泪花,让我心里象下了一场太阳雨,太阳雨浇满了我心里的那片太阳花。我使劲仰着小脑袋,我知道,我大爷要说能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我大爷说:
“爸爸,也是太阳花。”
December 24 别闹了,妞妞献给微微安,她知道为什么。
妞妞和刘稳重
刘镇派出所刘稳重副所长开着他那辆新途胜赶到华丽歌厅,看人群里外三层,眼前一堆后脑勺,按警笛放红蓝爆闪都哄不开,就骂了句:“鸡巴群众,就会起哄!”没辙打了大哥大把公安阿海叫出来,阿海胖脸泛着肝胆绿,刘副所问:“你这是咋嘛?”阿海臊着眉:“鸡巴妞妞,吴法宪他妹妹——无法弄。”
阿海把情况给刘副所长说了说:
“妞妞一大早打电话报的案,说涂逼裂带俩外地民工把她轮奸了。报案不算,还在歌厅门口挂牌子写了大字:抓到阿涂者,免费打飞机!这下华丽歌厅弄的比来了外国友人还热闹。妞妞又在门外支了桌子,把店里卡拉OK拉出来,自己拿麦克风跟群众控诉涂逼裂怎么怎么弄他,她这儿说着小姐们还给伴舞---我们刚把电线给拔了。”
刘副所进去,妞妞正闷头拍麦克风,抬脸一见所长,又作势要嚎,刘副所一向以稳重著称,早有准备:左手拿根香烟塞进她嘴,右手喀哒点着火机捂过去,算把嘴堵上了。妞妞染的大黄毛刘副所一直看不惯,现在还得近距离闻着黄油味,但工作需要也只能忍着,弯腰挤出个笑,说:“回所里做个笔录,你看,这么整对群众影响不好,对你个人影响不好,对整个刘镇的和谐影响也不好。”妞妞看刘副所:“嫩说啥哩,俺这是为保护现场,协助嫩破案。”说毕拿出个塑料食品袋,抖落出那条她常穿的红裙子,指指戳戳说:“嫩看这,斑斑点点,都是铁证!”接着胯一抬,就要脱裤子:“这里面,还有很多哩!”刘副所赶紧拦下她。
就这时不知麦克风谁又给接上电了,结果群众都听见了最后那句,嗷嗷的笑叫。刘副所一咬牙,跟阿海使个眼色,几个民警就把妞妞一扭,架进屋里了。正好所里下乡回来的依维柯也赶到,大喇叭喊话,又扔了俩催泪弹,把群众疏散了。跟着所里的车子都开过来封在华丽歌厅门口,刘副所决定现场办公了。
刘镇从来没大案。屁大个地方,县东谁放个屁臭点,县西的就能被熏倒了。眼看2006年差几天过完了,结果整出这么个事端,今年申报双优派出所的报告都打上去了,刘副所这下可挠了头。
妞妞和华丽歌厅
刘镇之前有家蓝宝歌厅,镇上企业搞应酬,上边下来干部,外边来了客户,唱唱歌喝喝酒,找小姐搂搂抱抱摇摇色子,工作就好开展,刘镇GDP数字每年也好看了不少。刘稳重之前在所里负责特行这块,开一破吉普,前挡风放个“朝警”牌子,感觉牛逼不少。他在歌厅查三证,搞体检,还别出心裁给小姐上生理心理卫生课,每周还要座谈一次人性。工作弄的有声有色,后来提了副所长,车也换了新途胜。
蓝宝歌厅去年换了妈咪,叫妞妞。承包歌厅又嫌名字土,改了名叫华丽歌厅,新招了几拨小姐,开发了“打飞机”这个新服务项目。过去一首歌唱五分钟二元钱,现在打个飞机也就五分钟的事,要收二十元。可是打过的客人都说好:以前是小姐攥着铁麦克风哼哼,现在是小姐攥着肉麦克风哼哼,花二十元弄的身心很放松很愉快。值。很多客人出来还意犹未尽,晃着脑袋边走边唱:宣泄了荷尔蒙,唱活了白日梦,谁抢走了我的麦克风?
妞妞和涂逼裂
自从华丽歌厅有了“打飞机”,涂逼裂的心理就扭曲了不少。以前上歌厅,一票到底时尚感觉工薪消费,人不分三六九等,现在搞的很两极分化:进去花二十元,小姐就笑的如花,进去花二元,小姐就笑的如干花,还说花二元的人都二。涂逼裂一直是花二元的,拿着铁麦克风感觉格外冷冰冰的不说,还被小姐背后嘲笑:他姓TWO,姓就二。
妞妞每次见涂逼裂进来就酸着脸笑,还跟他讲英文:“WELCOME ,TWO!”她的发音是“我靠,吐!”
等到涂逼裂出来,就换了中文跟他说:“曳!嫩这手咋比小逼还紧哩,嫩咋就舍不得二十元打个飞机哩!”
涂逼裂是刘镇煤矿的合同工,本来就话少脸黑,被妞妞一说脸就更黑。下道干活,巷道里工友有舍得二十元打飞机的,边挖煤边大声唱“宣泄了荷尔蒙,唱活了白日梦,谁抢走了我的麦克风?”同样的脏活,人家干的感觉比他就更愉快更放松。地上地下的受刺激,涂逼裂感觉自己象在黑夜里使劲眨着黑色的眼睛,就是找不到光明。
涂逼裂最后一次从华丽歌厅出来,遇见俩刚消费二元被刺激的工友,一个工友说:“我们不能再这么二下去了!”
象黑色的煤会变成灿烂的火花,这句话在涂逼裂心里起了变化。
妞妞和三个矿工
妞妞自己一个人住在刘镇郊外的别墅里,养着大狼狗,来回还包了小车接送。除了跟刘镇五套班子的领导搞搞关系之外,刘镇的男人她都看不上眼。土。一周七天,一二三四五,五套班子一个领导一天,六日她去内蒙,据说那里有个相好。还有一说是去洗华丽歌厅挣的钱了。
星期六白天小车会先把妞妞送去歌厅,她要把一周的帐看一遍,这时小车就去刘镇批发市场采办土特产,等司机吃了饭,加满油再回来,接上妞妞直接开车去内蒙,这段时间大概俩小时。歌厅里只有妞妞一人,小姐保安上午都在后院睡觉。
在小车里向歌厅驶去的星期六的妞妞,不知道涂逼裂和俩矿工已经在地下商量好了他们的行动: 他们就在这段时间进去,把她轮奸:一人一下,一个半小时也够了。
涂逼裂的计划搞的三个人都很激动,矿工黄金甲马上提议:“谁先上谁先上,我们抓阄我们抓阄!”矿工黄金乙也提议:“这矿里哪有阄?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涂逼裂心里却动了小算盘:据说轮奸要是被抓住,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上的都是死罪:第一个上的死,是因为带头没有人性;最后一个上的死,是因为人都那样了你还干,丧尽天良。这俩真是法盲。争什么,争死呢。于是就微笑着说:“这样,我不跟哥俩争,你俩剪刀石头布,赢的第一个上,输的最后一个上,我第二个。正好,我还姓TWO。”
妞妞和涂逼裂
妞妞年轻的时候是做广告的,后来又开了歌厅,说实话对强奸这种事心理承受能力真的很强。加上爱吃奶酪,性欲也高。可是倒霉孩子涂逼裂在第二个上的时候,偏偏出了点小意外。
矿工黄金甲是第一个上的,手舞足蹈不得要领鼓捣了半个小时才入港,才让妞妞不踢不咬,改了又喊又叫,眼睛渐渐闭上,欲火慢慢燃烧,这时偏偏却射了,等妞妞睁开眼睛,身上换了涂逼裂了。
涂逼裂被妞妞刚才的哼哼刺激的一脸热汗,上了身,又怕自己激动的早泄了太亏,就把脸贴着妞妞的脸,大脑小脑保持节奏一下一下的蹭,时间一长,妞妞也哼哼唧唧弄的一脸汗。本来一切都好,问题就在涂逼裂最后关头耸腰抬头闭眼一射的瞬间出现了:他脸上本来抹满的黑煤灰,经过两个脸蛋的几百蹭,全掉了,象洗好了特意展现在妞妞眼前。于是涂逼裂在他龇牙咧嘴一甩精液的瞬间,听见了妞妞那声尖叫:“你是涂——逼——裂——”
妞妞和刘稳重和涂逼裂
涂逼裂被抓回来,脸上都长了胡子。刘稳重副所长看他样子委琐,蹲在预审室还歪头梗着脖子不说话,就稳重不起来,拍桌子发了脾气:“嘿你个怂脑袋还不正过来说话哩,这样看你的嘴巴倒象个逼哩!”
阿海本来就对涂逼裂一肚子火:刚才履行法律程序,带涂逼裂去取精。拉到厕所,给他小瓶子让他弄出来,他闷里面吭哧半天出来,阿海拿瓶子一看,凭经验觉得那也不是精液,倒象吐沫。就问:“咋回事?”涂逼裂丧着脸说:“下面弄半天没流出来,上面倒是流了一滩。我自己不会弄,这东西你要你就自己弄。”阿海无奈窝着火把涂逼裂顶在厕所墙上,亲自动手帮他弄了,最后还淋到自己新警裤上几点。现在一看所长发火,飞身上去,铆足了劲一个大嘴巴,把涂逼裂的脸给抽正过来。
任刘副所怎么问,涂逼裂就是咕哝这一句:“我是第二个。第二个不死。”刘副所最后都气乐了,说:“你个怂是够二的,那哥俩都跑的抓不到,咋就抓球了你哩!”笑完接着说:“白跟你谈了人性,你球不通人性。”
妞妞听到涂逼裂抓获归案,在华丽歌厅放了两百五十响大地红,敲锣打鼓给派出所送去了一百张免费打飞机的赠票,还特意给刘副所额外一张终身免费打飞机的金卡。
留有涂逼裂精液的红裙子给了妞妞新的灵感。她要求小姐们都备了块大红绸子,让客人最后把飞机都打在红绸上,万一有耍脾气犯混蛋不结帐的,就拿着绸子说:不给钱?那就到派出所,让阿海警官给你弄出来!
华丽歌厅免费打飞机的金卡刘稳重副所长一直没用过。他是个稳重的人,每天无非开着途胜,谈谈人性。阿海倒是几次心痒痒的想要过来,可都没好意思开口。
2007年到了,阿海看见那张卡在刘副所车子的前挡风搁的都落了土,不由叹口气:“唉,这金卡真白瞎啦,今年华丽歌厅不打飞机,改打火箭了。”
December 21 京剧<军都山>第一场
(稳重玄德上)
稳重玄德(西皮快板):背地里我暗笑曹阿瞒
军都山下来把营盘
且看我五百虎狼将
大破连营打马还
(无敌云长上)
无敌云长(白):大哥
稳重玄德(白):二弟
无敌云长(西皮快板):宝刀一举闪红光
军都山前摆战场
今日翼德他不在
无人与我功劳抢
大哥山脚观我战
青龙刀怎会输蛇矛枪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敌云长(退)
第二场
(排子。八军士引稳重玄德上)
稳重玄德(西皮二六板):眼看这军都山
雪大风急
我西蜀军恐有不利
亏得诸葛军师早安排下锦囊妙计
配单板
滑雪而去
稳重玄德(念):传令
士兵配单板
校尉配双板
大将配床板
八军士(白):得令
(八军士拥稳重玄德下)
第三场
(四军士拥稳重玄德上)
军士(白):主公请上床板 稳重玄德(白):好
稳重玄德(西皮摇板):这大床板好生夸张
白衣军士(西皮摇板):别人滑板主公滑床 稳重玄德(西皮摇板):曹操跟我叫板
白衣军士(西皮摇板):主公跟他叫床
稳重玄德(三笑):哈 哈哈 哈哈哈哈
(军士拥稳重玄德下)
第四场
(稳重玄德上)
稳重玄德(西皮流水):说实话这床板是好
丞相他也确实有料
睁二目我打眼观瞧
迈双腿我攀上雪道
脑中几个动作翻涌
心里不停小鼓乱敲
想一想刘皇叔天下人表
刘稳重他人气更高
两军阵前就比谁牛逼得了
我一咬牙也豁出去了
(稳重玄德下)
第五场
(无敌云长上)
无敌云长(白):我大哥何在
白衣军士(白):主公适才念念有词,滑床板去也
无敌云长(白):山下可有接应
白衣军士(白):山下、山下、山、山、山下
无敌云长(白):说
白衣军士(白):山下即是曹营
白衣军士(白):主公他方向滑反啦 (无敌云长下)
第六场
(八军士拥无敌云长上)
无敌云长(西皮散板):我大哥素来以稳重著称
这件事他怎么可能
急火火我追下山去
杀奔曹营
只可惜我这几个单板
怎比他床板快如风
无敌云长(念):急停
无敌云长(白):前方有一黑影,似是我大哥,速去探看
八军士(白):得令
(八军士下)
第七场
(八军士拥稳重玄德上)
稳重玄德(西皮快板):众军士来的真巧
稳重我痛苦难熬
滑床板想玩花样
未成想伤股折腰
胯下一汩汩湿热
屁眼一阵阵发烧
不敢摸屎撅一翘
不敢想月经来潮
稳重玄德(三叹):这 这这 这这这
稳重玄德(西皮散板):这真是
人未刚烈肛先裂
兵未出师屎已出
(八军士拥稳重玄德下)
第八场
(鼓声。八军士拥稳重玄德左上。四军士拥无敌云长右上。)
稳重玄德(西皮二六板):双山未到双臀裂
无敌云长(西皮二六板):未捉曹操先被操
稳重玄德(西皮二六板):此事莫对三弟言
无敌云长(西皮二六板):兄这屁事怎堪讲
(稳重玄德拉无敌云长)
稳重玄德(三笑):哈 哈哈 哈哈哈
无敌云长(三笑):哈 哈哈 哈哈哈
(稳重玄德拉无敌云长,众军士拥下)
December 19 王八下的蛋人老了,就怀旧。还有,要是你年轻的时候很激进,老了就会很保守。相信我。
现在我常想起在墨西哥湾那几年,想起我见过的那些希奇古怪的人。好象那时候全世界希奇古怪的人都爱到仙人掌海滩来晃荡。
仙人掌海滩是整个墨西哥湾最美的海滩,在那里看落日,你的心就会暖流暗涌。当然,我是指以前——现在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过的一本书上讲,墨西哥湾流动着这个星球上最大的暖流,它被称做“湾流”。流量高达9300万立米/秒,比太平洋上著名的黑潮还要大一倍。
但我遇见的那些希奇古怪的人,看上去都很冷,也很寂寞,没有丝毫的暖意。
如果那个希奇古怪的人一直凝视着夕阳,我就会走过去和他说话。看夕阳的人总会让我心生好感。我一般都先讲起湾流。而那些希奇古怪的人回答我的方式几乎一样:他们看着大海,深吸一口烟,或来一口酒,然后说:“暖流其实很冷。要不大海就是他妈的澡堂子了。”
仙人掌海滩并没有仙人掌,有的只是沙。墨西哥人把这里称为“杀手海滩”。每年6月是海龟产卵季,它们夜晚涌上海滩,每只海龟在沙坑产下近百枚龟蛋。孵化季节到来,整个海滩就会密布着马达加斯加海雕,秃鹫,军舰鸟和反舌鸟——破沙而出的幼龟在爬向大海的几十米道路上,被海鸟践踏叼啄。只有10%的幼龟能进入大海,其余都变成海滩上的残肢。
那时在墨西哥,如果你被叫做“小海龟”,一定笑不出来.因为这就意味你在这世上走的路要到头了。
仙人掌海滩是墨西哥黑帮历史最悠久的屠场。这里有流传已久的“海龟刑”:他们用乱棒把那倒霉蛋击昏,然后活埋进沙坑。有命硬的,被沙呛醒挣扎爬出,那时行刑者就随着他爬的路线不停棒打,头,手,腰,脚跟---到他变成沙血搅和的烂肉为止。
那些我见过的希奇古怪的人,最后都是这样的下场。
我想说的是一个叫LXH的人:le xi he。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还记得他。
他长的很象墨西哥人,那种典型的玉米吃多了的饱满墩实。他眼睛很小,还是风泪眼,海风一吹红红的。那天他喝着龙舌兰酒,背着一只有很多口袋的TOUGH牌大黑包。你要知道,那个年代这种包里只可能有三样东西:枪,毒品或是现钞。
在我喝了他的龙舌兰酒之后,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龙舌兰酒真是个好东西。每个我遇见的人,在喝了龙舌兰酒之后,都会讲他的故事给我听。我已经喝了70年的龙舌兰酒了。我还活着,这真不赖。
LXH说他是做ART BUYER的。
我笑了。我说:这不就是《纵横四海》里的张国荣和周润发吗?他们就是ART BUYER。我在香港看过那个电影。可是你没有他俩帅,我一直以为做ART BUYER要长的很帅才行。不过,反正这世界也越来越难看,谁还会要求在这难看的世界里还要帅哥来做ART BUYER。你说呢?FCUK THE HADR WORLD,FUCK THE HARD WORK。
我喝了酒总是这样絮叨。LXH对我的絮絮叨叨却无动于衷。他喝着酒,说着他的故事,更象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他说:一年前,一个叫NILS的英国人让我帮他弄张图。等我弄到,他却不收货了。而这时我才知道,这张图就是“BIG MATHER”的藏宝图。你知道“BIG MATHER”吗?
我说:我当然知道。在这里连没生出来的小孩子都知道。“BIG MATHER”是17世纪加勒比海上最臭名昭著的海盗。他的船在海上永远高挂红色海盗旗,这种旗帜的意思是,他对袭击的对象将不留任何活口。300年来,墨西哥湾一直流传着藏宝图的传说。而和这图联系在一起的还有更著名的“大妈的诅咒”——只有第100个拿到图的人死亡,诅咒才解开,才有人能真正找到“BIG MATHER”那笔惊人的财富。还没人得到那笔财富,但所有拿到藏宝图的人真的都死了。
他说:我现在就是那个被诅咒的人。问题是我不知道我是第几个。据说每个被诅咒的人最后都会死在仙人掌海滩。于是我就来这里。我看我会怎样死在这里。好玩吗,你和一个死人在聊天。
我说:在这里每个和我聊天的人最后都死了。我见过很多死人,但你是和我说的最多的死人---我很想帮你想想,到底有多少人是为“BIG MATHER”来这个海滩的---好象没有人跟我说过---
LXH的眼神在夕阳里呈现了琥珀的颜色。他说:这海滩真美,下午海面上厚厚的云团中间会透射出长长的上帝光,当云团飘走,上帝光散成薄雾,夕阳就象金光灿烂的拱门垂立海上,那门里充满了光。光照着我的脸,脸就会滚烫,我想进那门里去,想看看那金光里是什么,而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那门就融化了。如果从那光门进去的世界就是死,我真想这样死一回。我去过很多海岸,看过很多夕阳,但从没什么海滩什么夕阳会让我有这样的想法。真奇怪。难道这就是那个大妈的诅咒吗?
有人在这里让我帮他带信给某人,有人在这里让我帮他弄枪弄船弄钱弄姑娘,有人在这里问我能否救他,有人在这里要和我打一架---从没有人在这里和我说起死,还有他妈的什么夕阳。我从没见过LXH这么希奇古怪的人。
不管我是不是第100个,我都是要死的,对吗?他这么问我,甚至还调皮的笑起来。因为总有人要做后笑的那个。你要笑到最后,就要让前面的人都笑光。
我说我认识一个叫后笑的人,要不你把这张图卖给他好了。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觉得我在开一个很不和时宜的玩笑。
他说,我把图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很多年前,我爱上一个叫VIVIAN的姑娘。她是我的宇宙和太阳。宇宙太大,我永远无法了解,太阳太热,我永远无法接近。而我象行星,永远无法去爱,但我永远爱她。
我对LXH说,这里的海龟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去大海的方向,就知道大海里有拥抱它的暖流,它向那暖流而去,却死在路上。
LXH说,也许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也许我明白的并不是你的意思。又怎样呢?我们的酒喝完了。
再好的龙舌兰酒也有喝完的时候。这话真的不假。当我和LXH喝光了他身上和我身上所有的龙舌兰酒,海面已经一片血红,落日沉浸在海水中象浓稠荡漾的玫瑰茶。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听他讲这么久他爱的姑娘。象宇宙和太阳一样的姑娘一定很美,而这样美的姑娘总是错误的来到这个世界,还有,错误的被人爱上。
很多年后,我见到了那个叫NILS的英国人。很多人都说他就是“BIG MATHER”的后裔。很多人都说,所有收购藏宝图的买家其实都是他。只有他知道到底谁是第100个。我想既然有很多人说,那应该就是对的。
我见到NILS的时候,他已经老了。这世界也没有了藏宝图的传说。那天他就站在仙人掌海滩凝视夕阳,雪白的衬衫被季风吹起夕阳照透海水映红。我没有和他搭话,没有和他说起湾流,更没有和他来上一口龙舌兰酒。
当我走到离他只有5米的距离,我看见他的身前站着一个削瘦的女人,那女人长着一张谜一样的面孔,好象很苍老,又好象刚来到这个世上。我听见NILS对女人轻轻的说: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放在mac file 下面的le xi he里了。
November 24 人生若是如初见我生下没6个月就被送回东北老家,直到6岁才被父母接回来,干蛤干蛤一嘴东北话。
刚进家还认生:毕竟平生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俩人我得叫爹妈。
我妈说我总躲在门后,忽然窜出来叫一声“骂!”,扭头又躲,乐此不疲反复多次。而我那小口音把妈念为“骂”,管爸叫“大”。我一直无法想象自己宠物一样在我家几个门之间跑来跑去,“骂!骂!”的叫是个什么小样儿。
我小时候的照片炯炯有神:小脖子在快门按下的刹那一梗,眼睛圆溜溜一瞪,小嘴巴一努,那种神态用现在的词来说,就是充满了自信。
我那拨孩子扎堆儿在生育高峰,到6岁我还不能上小学,满了。幼儿园又不收6岁的孩子,也满了。这样有一群娃就脖子上挂把钥匙,每天在大院里晃:中午下班号吹了,跑到食堂找爹妈,下午上班号吹了,再跑出来耍。
我们的父母从五湖四海来到这个秦岭山中的部队。这群娃大多生在别处,或生下来送到别处,大点儿再往回接。我那群小朋友在我们人生初见的时刻,操着各地方言,谁说的谁也听不太明白。
虽然我很喜欢趴在幼儿园墙头往里看,但从小我就觉得幼儿园不是好地方,怎么看都是儿童监狱。一群穿白大褂的阿姨把小朋友圈在里面。每天有短暂放风,拴一串孩子出来,遛企鹅一样,在操场上拎着转圈。
也有让我羡慕的时候,那就是阿姨搬出木箱子,箱子里全是小木枪,那些小男孩一人一把,分拨打仗。以滑梯转椅为阵地奔跑冲锋,嘴里“不系扣不系扣不系扣”的发出枪响。
我们大院的上空,经常会飞过编队的军用直升机,赶上这样的时刻,这群孩子就纷纷挥舞手枪,上蹿下跳,对着飞机瞄准射击。这让我这么多年来,对什么叫急的挠墙还是刻骨铭心。
我一直想有那样一把带着木纹手油和削痕的,粗笨的小木手枪。
那时我家邻居是院里医务室的医生。他家门上永远挂着细竹蔑编的门帘,竹帘挑动,就会透出屋里来苏水的阴凉味道,那种味道让人觉得特别干净特别卫生。他家有个女儿,比我大。当我挂着钥匙瞎晃的时候,她早已上小学了。
我记忆中,小时候夏天的每个中午都无比安静漫长。知了天牛长吟不已。我家楼门前种着一畦畦黄花菜和上海青,间或点缀几丛指甲花。粉红的花瓣,被阳光照的发白,象晒过的被子一样蒸发出阵阵花香,一闻就会犯迷糊。
我看见医生女儿从她家开门跑出来,蹲在指甲花前,摘下一朵,用手指把花瓣研开,沾点吐沫,把一小滴红沫细细的涂在指甲上。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留着短发。忽然一歪头看了发呆的我一眼,说:“爱,小孩儿,你帮我摘花儿吧。”
这是我在那个中午听到的天籁之音:在我的东北话系统里,第一次听见加了儿化音的“花”字。我觉得太好听了。阳光女孩儿和花儿,那幅画面多美丽。象彩色照相,定格大脑,虽然曝光强烈,一俟想起,仍美妙无比。
但我当时的反应是:转身就跑了。童年真令人费解。
她叫范爱玲。后来,我和她就认识了。
她从不叫我的名字,她总用那个好听的声音叫我:爱,小孩儿。
暑假里,她每天都搬了方凳和马扎,在我们楼道上做作业。而我那时最喜欢拿根竹枝,在门前菜地里,跑来跑去,抽打蝴蝶蜻蜓。白色的菜粉蝶最易击落,每次我抓着扑棱着残翅的蝴蝶给她。她就一歪脑袋瞪着我说:
“讨~~厌~~~~”
她要是写完作业就会叫我:“爱,小孩儿,你上我家玩游戏吧。”我就屁颠屁颠的帮她拿着凳子,上她家。所有医生的家都象消过毒一样干净:她家水泥地象镜子一样反光,桌子柜子都盖着钩针织的雪白桌布,上面还压一块玻璃板。她房间的小床上,放着一个大布娃娃,墙上,挂着她的大照片,红扑扑的满脸笑。
小女孩儿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打针,医生的女儿更是。她总是要我和她玩打针的游戏。我当那布娃娃的爸爸,带着她看病。
她是医生,先认真的询问布娃娃的病情,把听诊器塞进布娃娃的裙子里侧耳听,再用温度计给布娃娃量体温,甩甩温度计,神色凝重的看 。一般布娃娃总是得两种病:发烧或者上呼吸道感染。她就会跟我说:你的孩子得打一针。还会煞有介事的跟布娃娃说:别害怕,阿姨打针一点也不疼。
她有一套上海出产的塑料儿童医疗玩具,包括一个听诊器,一个耳型托盘,一个针筒,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小药箱。这套玩具在那个年代,名贵无比。
当我看她假装的有些过火的时候,就会哈哈的乐,她就会特别严肃的瞪着我:你这个当爸爸的怎么这么不负责任,看你孩子都病成什么样子了?
那几年我父母每天晚上都要战备,上班到9点半熄灯号响才回家。他们一走就把我锁家里。我把被子垛起来,趴被垛后面,用手做枪,瞄准大门,假想敌人要冲进来,我怎样一枪一个击毙他们,最后在神经最紧张的时候酣然入睡。
在我专注瞄准的某个晚上,我忽然听见了隔壁的琴声。
尽管细若游丝,那声音还是让我的小脑袋又酥又麻,随曲调转折,我觉得墙壁都被弯曲软化,仿佛能见空气线性流动,海的女儿和七仙女翩然飞过,黑暗的田野散发着荷花清香,忽然下起雨来,万千萤火虫远远的飞舞闪烁。
她家有一把小提琴。
我问她:“范爱玲,你能让我看看你家的琴吗?”
我扶她踩着椅子,从立柜里拿下一只黑皮长盒,啪哒打开两个银色锁扣,一支土黄色的小提琴,嵌在墨绿色天鹅绒里,我的鼻子闻到一阵阵松香。
她说:“不许摸!你又不会拉。”
我说:“那你能拉给我听吗?就拉昨晚那个。”
她说:“我才不给你拉呢。”
我说:“那我还陪你玩游戏呢。”
她说:“那我也不给你拉。”
我说:“你就给我拉一个吧。”
她说:“哎~呀~~~我还没学会呢。我学会就给你拉。拉勾行了吧。”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学会啊。”
她说:“我不告诉你。”
那个暑假结束,我就上小学了。而范爱玲却走了。
她爸妈把她送回上海老家,据说是进了一所重点小学。她家晚上,琴声还会响起,但她不在,那琴声就变成了我无穷的疑问:她怎么没把琴带走,她不带走琴,怎么能学会,她不学会,怎么能拉给我听呢?
又过一年,兰州军区进行了规模庞大的军演,我随我爸爸去了甘肃和新疆。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一家人了。
那时候很多女孩子都叫什么什么玲。军玲小玲巧玲惠玲艳玲江玲仿玲---叫爱玲的,我只记住了范爱玲。
她的样子在我心里,我写不出来。因为在时光过去的28年里,我认识了很多无比动人的女孩子,每个无比动人的女孩子,都会有哪一点儿,很象她。
November 22 一刀屠剩录之秦唐府沿秦唐府的长街走过去,刘稳重就走回了过去:
府衙旗杆下是阅兵广场。他跟在汝侯身后,手按着刀,刀横在鞍桥上,有着幽蓝的钢鞘。
那是汝侯最后的阅兵。阿济格大军离秦唐府不足30里,前锋是蒙古八旗骑兵。都统的名字很恶心,叫涂逼裂。
汝侯吸了吸鼻子,象在自言自语: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刘稳重也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遥远的柴烟的味道,他对汝侯说:
“象我们老家刘镇的黄昏,冒起柴烟的味道。”
汝侯长声笑了,勒起马头,乌骓激灵灵奋蹄长嘶,汝候沉声说道:
“我,追随闯王,从刘镇打到了天下。现在,天下没了。哈哈哈哈,难道我,该回老家了?”
继而一指城外群山: “想我一生攻城掠地,如今却困守孤城。时耶?命耶?你去牛迹岭找闯王吧----没有天下,我们,还有江湖。”
蓝衣卫刘稳重眼看着大顺军最后的精骑,令旗所指,竟排出进攻编队,人马无声,万千流矢一样出城而去。 刘稳重眼前的秦唐府和过去一样,连装库粉库内阁外交部大卫营这些名字都没改,只是满楼红袖招,变了酒楼妓院和赌场了。
他习惯性的又开始揉眼睛,睁开眼,眼前立着一个姑娘。他见过很多动人的姑娘,他没见过这么动人的姑娘。
姑娘背后垂直插一柄细细长刀,皮鞘油黑,象一条冲天长辫。姑娘说:
“你,不是这里人。”
刘稳重把头压的很低,摇了摇。
姑娘探身歪头看他,眼睛好象在笑,但笑的很冷:
“你,为什么要低头?难道,你的头要花万金,才能一见吗?”
刘稳重咳了一下,说:
“这个江湖上,你不觉得,抬着头的人,太多了么?”
沉默。姑娘象是思忖沉吟:
“江---湖---我不在江湖,江湖上却有我的传说。”
刘稳重猛打一个冷战。
冷战让他再次回到了过去:树林向后狂倒,蓝衣卫刘稳重正在九宫山道上策马疾驰,他要忘记汝侯最后和他说的那句话,因为他知道那句话代表了汝侯和他的永别。
汝侯在出城的一刻忽然对他说:
“我不在江湖,江湖上却有我的传说。”
汝侯好象还笑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直直看着姑娘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
“你,是,谁”
姑娘也直直看着他,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程家三百口,你的三百刀。可惜,还差了一刀。有个女孩没在家。而这女孩子,等你的一刀,等了10年。”
刘稳重长叹一声:
“你,就是一刀?”
又象自问:
“一刀,是程家的人?”
马蹄杂沓,一队清军围过来,领头一个胖子说:
“小姐,老爷找你呢。他?什么人?”
姑娘看了胖子一眼,转身上马,又看了刘稳重一眼,说:
“别无礼。这是从前程家寨的一个故人。”
蒙古人不爱说话。涂逼裂比最不爱说话的蒙古人话还少。
谁能想象这个讷言慎行的老人曾是阿济格手下的悍将,10年前就是他生擒刘宗敏,平灭大顺军。以秦唐府为界,清军南下不再动用满蒙八旗,而是汉军八旗了。从那时起,涂逼裂再没离开这里。
人小的时候,是什么都想要;大了,是想还要;到了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老了。
涂逼裂老了。象在这里退休了。他甚至弃了萨满教,镇日里读老庄练书法,画些含义模糊的水墨小猴子。10年来,他的秦唐府变成了一座歌舞升平的无争之城。
他的目光变的深邃悠远,笑容总是意味深长。
没有人知道这个仿佛立地成佛的老人内心深处,竟然抱守着一线杀机。
和一个,他要一直等到10年后的九月初八才能解开的,迷。
November 10 一刀屠剩录之牛迹岭很大的雾。刘稳重怀疑那不是雾,而是自己白内障了。他不断揉着眼睛,象一只洗脸的猫。
刘稳重去找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人的真名,不知那人是男是女,那人只有一个绰号:一刀。江湖上总有很多传说,关于一刀的,只有一句:无论谁和他交手,他都只出一刀。
毙命的一刀。
刘稳重不知道一刀为什么会给自己一封信。短信。一行:
九月初八秦唐府
刘稳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好奇吗?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冷笑了一下。好奇害死猫。
他还是去了。在路上了。
秦唐府这名字很熟悉。刘稳重想自己一定去过。是什么时候呢?记不得了。太久远了。这名字好象比他离开的那个江湖还遥远。
刘稳重的刀斜挎在背上。刀很宽,柄很长,鞘是用碎布层层缠成的。这很不象一个刀客该有的样子。象刀郎。
不过,很多年前,的确很多人说他长的象刀郎。
咯咯的一串笑响起来。雾就散了。刘稳重抬起头,一匹小马横在前面。,小马上坐着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咯咯咯咯的笑。对着他笑。
女孩子对他说:
“你很象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抬眼看着女孩子。女孩子晃着脑袋,象在自言自语:
“我也很象你认识的一个人。对不对?”
刘稳重发现她真的很象自己认识的一个人。他说:
“你,不是周迅吧。”
女孩子咯咯咯咯的笑起来:
“我不是周迅,我是周不逊。你叫什么?”
女孩子很好看,嘴角眉稍都是笑,长的象有声音似的。于是他也笑起来,他说:
“我叫刘稳重。”
女孩子说:
“其实我早知道。我还知道,你要去秦唐府。”
刘稳重的头这时全抬起来,他的眼光变的很冷,和他的声音一样:
“你,还知道什么?”
女孩子说:
“我还知道,你在想我是不是一刀?”
刘稳重背上的刀已擎在手上,直抵住女孩子的鼻尖,但,没出鞘。女孩子的鼻息让几丝碎布微微翕动。女孩子闭了眼睛,嗅着那些棉布的气息,她缓慢的声音带着堵塞的鼻音:
“我还知道,这刀鞘,是闯王的绵甲。”
象落满尘埃的老琵琶拨了一弦旧曲,刘稳重的心象门闩动了一下。这个叫周不逊的女孩子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洗,似有泪花。
刘稳重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是闯王的绵甲?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周不逊幽幽的说:
“我还知道,山海关战后,大顺军游击湖广通山,汝侯刘宗敏为清将阿济格所杀,汝侯麾下第一刀手刘稳重从此失踪。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发下万金悬赏,传檄江湖,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刘稳重的刀已翻回背上。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平静的说:
“多尔衮,死了四年了。”
女孩子指着身后的大山,对刘稳重说:
“这座山,就是九宫山。翻过去,就是秦唐府。一刀,就在秦唐府。她可能是你见到过最美的女人,也可能是你这一生见过的最后一个女人。你不用知道她叫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她姓:爱新觉罗。”
刘稳重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女孩子又咯咯咯咯的笑起来,这一串的笑声里却充满了忧伤:
“是一刀让我等你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九月初九,如果你还活着,我会告诉你,我们曾经有多么的熟悉。”
山雾又起,这个叫周不逊的女孩子转马冲进雾中,无声无息的,象雾一样的无处不在的不在了。
刘稳重想起来,这山,就是牛迹岭。
十年前,闯王在这里被程氏乡勇误杀。当他赶到,闯王的颅血已经染满绵甲。那个雨后大晴的下午。蓝衣卫刘稳重跪在闯王身边。不信这个冰冷的血人就是拥兵百万,转战中原二十年,逼死崇祯,打进北京,坐上金銮殿的大顺朝皇帝李自成。汝侯死了,他还能追随闯王,闯王死了,他追随谁呢?
蓝衣卫,就是汝侯和闯王手里的刀。手没了,要刀做什么?
他把闯王的绵甲解开,层层缠在刀上:刀上最后的血是程氏家族三百余口的鲜血。
刘稳重的刀,封了十年了。
秦唐府在湖广和陕西的交界地带。当年是汝侯刘宗敏的大营。府城整个布局还保留着行营模式。一条通衢大道连接府衙和城门,大道两旁是整齐的营房,只是现在改成了酒楼客舍,除了招展的酒旗店幡,房子格局竟都是一样的。
因兵设府之地,必然交通闭塞。战事早平,秦唐府又非战略要地,所以城外驻屯了清军的几个骑营,城内倒象驻军的军中乐园了。多的是酒楼妓院赌坊,客栈倒少的很。
这几天,奇怪的很,所有的客栈,竟然少见的满了。
November 06 唐宫画舫录(一)唐宫只有一个主人:涂帝。
帝王者威仪天下,永远要面对镜头。时间长,脸习惯性绷的紧。难得展颜一笑,也象被后宫的谁攥住了下体,满脸喜忧参半的表情。涂帝就是这样。
涂帝有三位宠妃:蓝婉婉,朴美美,粤悠悠。
蓝婉婉黑,朴美美白,粤悠悠黄。
涂帝善于发现女人独特的美,还善于把日常的生活诗意化:
涂帝看见蓝婉婉就赞叹:乌雀南飞,飞入朕怀。哈哈哈哈。
涂帝看见朴美美就赞叹:白璧无瑕,拥入朕怀。哈哈哈哈。
涂帝看见粤幽幽就赞叹:黄花昨日,采入朕怀。哈哈哈哈。
佳丽三千,涂帝独怜三位。轮流侍寝,每每还搞的难舍难分,这时涂帝就会发出感叹:
“日久了,还真是生情啊!”
涂帝不上朝的日子,最喜携蓝、朴、粤三妃去唐宫画舫。点心吃吃,菊花喝喝,乳鸽捏捏,看她们兰指香腮莺唇雀舌的吮咂,自己便放浪了想法,在船上说些床上的话。
嬉笑毕,传黄美指阿海,对影四人,丹青绘了,绘毕唤刘太监稳重展卷铺开,涂帝遂沉吟着,做烟视状,再笔点朱砂,题了:唐宫一日,画舫三春。三位宠妃便挤一团娇笑,刘太监稳重颇解上意,脸一挤,也能挤一串娇笑出来。
鞑靼公主法容是秋初进的宫。
那天唐宫洒满阳光,阳光里落叶飞舞。法容穿着帝国女人少见的短裙,挺着帝国女人少见的大胸,涂帝嗓子当时就干了,大脑游移,小脑异动,脸上却笑,那笑硬在脸上下不去,还突突跳的红,心里眼里早已放出千只小手去把法容衣服快扒了,但偏只见丝带乱飞,不见具体,涂帝不由暗叹:
“这女子,想象空间还满大呢!”
嘴上却说:
“卿本佳人,丝带飘飞,哈哈哈哈。朕便封你为:丝带妃”
鞑靼女人身心都似骏马,草原广阔,没有方向没有缰锁的奔腾。哪个男人心中没有自己的草原,哪个男人会不想跨上骏马?何况帝王。鞑靼女人法容让涂帝的唐宫大床,变的比他心中的草原还要广阔:
既有老马识途的缠绵,又有快马加鞭的酣畅,既有信马由缰的挑逗,又有黄昏饮马的温柔,既有悬崖勒马的紧张,又有天马行空的放荡。以心猿意马为始,以马到成功而终,还留下踏花归去马蹄香的意犹未尽。
涂帝对法容动情的说:
“一见爱妃,朕马上疯。卿乃宝马,哈哈哈哈。”
法容略带羞涩的低眉说:
“不瞒皇上,妃在鞑靼,正是为宝马做活动的。”
涂帝床热,画舫空冷。都说戏子无情,和帝王的无情相比,戏子起码还能逢场作戏。蓝、朴、粤三妃的涂帝不再是那个有诗意的涂帝了。
他看见蓝妃,会说:
“嘿嘿。”
他看见朴妃,就说:
“白白。”
他看见粤妃,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终于,涂帝连嘿嘿和白白也懒得说了。涂帝口谕:
“我本大国,人敬一尺,当以丈还。朕意已定,蓝朴粤妃,和亲鞑靼。” 鞑靼献公主以和亲。法容本是熄灭大唐和鞑靼连年边火的道具。而现在,战火却在涂帝床上熊熊燃烧。这让刘太监稳重变的心事重重。蓝、朴、粤三妃的离去,埋下三颗恨种,深夜画舫,时闻哭声。偌大唐宫,能听到哭声的只有刘太监稳重一人。于是,他不断的发起烧来。
刘太监稳重本是帝国边将,在和鞑靼一次会战中,箭中下体,命是保了,命根子却没了。遂入宫做了太监头子。每见法容,心中便国仇己恨齐涌,寻地方狠啐:
“狗日的鞑靼,弄掉了我的鸡巴不算,现在又来弄皇帝的鸡巴了!”
涂帝的鸡巴,最终真是掉了。但弄掉涂帝鸡巴的,却不是法容。
October 04 发烧纪“......我以为这次发烧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后面几天莫名其妙的小烧又接踵而至。”
------刘稳重<发烧记>
潮河桥上中午一般没什么人。太阳一毒,天就不蓝,白花花一片。当天空飞过鸟群,就会有鸟屎落在潮河桥上。如果有人站在桥上鸟下,鸟屎就会落在这人头上。那天中午,鸟屎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仰脸望天,眼前被日头一下刺的发黑,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
“天空没有留下痕迹,而鸟儿已经飞过。”
我眼前的黑暗透进光明,光明里又透进一团黑暗的人的轮廓,人的轮廓又逐渐光明:我大爷刘稳重微笑着站在我面前。他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凝固在脸上。因为我们听见一阵嗡嗡嗡嗡的巨响由头顶传来,那不是鸟儿翅膀在空中划动的声音。
一排排黑黑的大蜻蜓整齐的出现在刘镇天空。两排一组,每组里前排短,后排长,象在天空移动着一个又一个硕大无比的“二”字。
胖子阿海从潮河桥头跑上来,他扇动着两只胳膊,模仿着天空中大蜻蜓的样子,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力垮被割一,被啊被!力垮被割一,被啊被!”
我大爷刘稳重一把纠住他,还顺手抽了他3个小嘴巴,然后说:
“讲普通话!”
胖子阿海脸被抽红了,委屈的鼻涕却比眼泪先流下来,流一半又吸回去,哽咽着说:
“你看飞机,飞呀飞!你看飞机,飞呀飞!呜呜呜”
我看着那两行被胖子阿海叫做飞机的东西远去,对我大爷说:
“飞机是什么?为什么我觉得那是大蜻蜓?”
我大爷刘稳重的表情变的阴郁,他说:
“那不是大蜻蜓,那是大鸭蜓。”
我大爷站在潮河桥上,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胖子阿海,在毒日头下他沉默良久。直到胖子阿海的眼泪和鼻涕都被晒成脸上的一层薄膜。他才缓缓的说:
“刘镇,要打飞机了。”
黄昏时分的刘镇,被热浪笼罩。潮河水象掉进了落日一样浑红火热。沿岸苔藓青草都呈现斑斑赤色,如同散落一地已被引燃的导火索。潮河桥上史无前例的站满了刘镇青年,高喊着:
“打飞机!打飞机!我们要打飞机!”
”打鸭蜓!打鸭蜓!我们要打鸭蜓!“
由于在场的真正目击者只有我和胖子阿海,潮河桥上的青年为打什么样的飞机才是真正的打飞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打飞机派,一派是打鸭蜓派。胖子阿海是打飞机派,我是打鸭蜓派。每一派都会搬出我大爷刘稳重来强调自己的正确。
胖子阿海说:
“刘大爷说了:终于要打飞机了。”
我说:
“我大爷说了:那是大鸭蜓!”
当我们两派走下桥,分别穿过粉丝巷和烟灰巷的时候,夕阳无限好,让我们的脸有的象镀了金,有的象抹了粉,并且都开始微微的发烫。
刘镇青年为打飞机和打鸭蜓忙的热火朝天。从前习惯10点起床的刘镇青年现在9点半就要在粉丝巷和烟灰巷集合了。胖子阿海会站在桥墩上,听大家报名。当他发现小胡子涂没来的时候,就尖叫着说:
“胡子涂,真糊涂。你赶不上打飞机啦,你亡荡啦!”
这时,他的手下会轻声的提醒他:
“说普通话。”
他的脸就热起来,然后说:
“对!和普通人要讲讲普通话:胡子涂,你完蛋啦!”
当我带着我的队伍在烟灰巷外的空地上,手搭凉棚,仰望天空的时候,忽然一个疑问浮现在我心里:
为什么当我们开始打飞机或打鸭蜓,我大爷却不见了?
而另外一个疑问紧接着又浮现出来:
飞机呢?鸭蜓呢?在那个中午的轰鸣之后,为什么它们不再出现在我们刘镇上空呢?
如果从天空俯视大地,你会看见在粉丝巷和烟灰巷外有两个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上站满了小人,是一粒粒黑点,让空地象是两块巨大的芝麻火烧。小人们就是火烧上跳动的芝麻。小人们还在喊着口号:
“力垮被割一,被啊被!力垮被割一,被啊被!”
“打鸭蜓啊打鸭蜓!打鸭蜓啊打鸭蜓!”
飞机和鸭蜓在我们漫长的守望中只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嗡嗡嗡嗡的飞来,在天空排出一行行”二“字,当我们举着鸟枪土炮对天轰击时,却发现射程远远不及。无数炮灰和弹皮飞上天空又掉落下来,搞的我们一头一脸的土,有很多青年还被铅头震晕了脑袋。这时我们就大骂:
“大鸭蜓的!”
胖子阿海那边也传来了骂声:
“被啊被!”
第二次飞来之前,我们装备了地空导弹。雄赳赳的将一根根导弹挺立朝天。胖子阿海站在导弹上激动的说:
“牛逼死啦!”
我也对自己的队伍响亮的说:
“打鸭蜓的!”
而这次我们却只听见了嗡嗡嗡嗡的声音,天空中并没有飞机和鸭蜓。机毛和鸭毛都没有。命运就是这样,当我们信心十足的时候,来的却是隐形飞机和隐形鸭蜓。
于是焦虑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焦虑不是冰冷的,焦虑是高温。我发现一个个恐怖的情景在队伍中出现:每个人都开始变沉默了,不喊口号了,这种沉默和焦虑汇集,形成了滚烫的空气,在滚烫的空气里不断有人蒸发了。我想起了我的大爷刘稳重。
我想逃了。
在空地上站久了,会叫人记不清来时道路。当我艰难的重返潮河桥,看见我大爷刘稳重正站在潮河桥上。他看着18岁的我出门远行又疲倦回归。我大爷摸摸我滚烫的脑门,对我说:
“一个人发烧,全镇人都会发烧的事情,我以为一去不返了。”
“那个遥远的年代是“发烧纪”。每个纪的到来都有事后才追悔莫及的前兆。发烧纪的前兆是来飞机。刘镇原来不叫刘镇,但是那个发烧纪之后,没有几个人活下来。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在高烧中挥发成空气。我的爷爷,就是你的太大爷,是幸存者之一。后来,他们把镇子改名叫留镇。再后来,因为他姓刘,留镇就被一代代叫做刘镇了。”
“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我姓刘。”
我抬起头,看见我大爷的脸上老泪纵横。他拍着我的脑袋说:
“知道自己姓什么就好。”
我在这一刻感觉自己不再是18岁的少年,我的身体里也不再流淌着18岁的少年血,我的眼角流下的热泪,也不再是18岁的少年泪。在泪光中我看见潮河桥上胖子阿海疲倦的走来,他的双臂不再兴奋的扇起来。在泪光中折射成像的胖子阿海,象羊水中的婴儿。于是我笑了,向他招手。当他走到我面前,当我大爷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我,我们站在潮河桥上,我对胖子阿海说:
“天空没有留下痕迹,而飞机已经飞过。”
September 15 刘背.刘表.刘稳重.还有我.在我们刘镇,当一个小孩子开始长大懂事的时候,大人们就会说:
"这孩子懂事了,会看表啦!"
后来,一部分先长大懂事的孩子开始卖一种叫做电子表的东西.这时,刘镇沿袭千年的问候语"你吃了吗?"就变成了:
"你要电子表吗?"
再后来,那些先长大懂事的孩子皆是刘镇的风云人物,他们都有个响亮的名头,叫做:董事.但要说刘镇最牛逼的人,还是我大爷刘稳重.因为那些叫做董事的人看见他,都会弯下腰,整个脸都会笑,然后尊敬的叫他:
"董事长."
刘镇每年有个最盛大的集会,我们把它叫做董事会.
每当董事会召开, 整个刘镇就被神圣和庄严的气氛笼罩.野鸡不乱飞,小鸭不乱跑.
每当董事会召开,全世界的目光就会聚焦到刘镇,全刘镇的目光就会聚焦到我大爷身上.我大爷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鲜花和微笑的海洋.全人类在这时都将会有幸目睹我大爷那个著名的标志:在他的左手上带着金光闪闪的三块大表.
这时,所有刘镇的人就会把嘴唇上上下下咂吧的震天响,他们说:
"刘稳重带着三个表,真是牛逼啊!"
还有人补充说:
"人家牛逼一次的时间,他已经牛逼了三次啦!"
刘镇有一条著名的潮河.在我回想往事的时候,回忆象潮河水一样流淌,我的目光也变的象河水一样宁静悠长.
我大爷刘稳重总在凌晨走上潮河桥,进入窄窄的烟灰巷,没有阳光照射的河水呈现幽暗的墨色,他就指着河水跟我说:
"看,象不象一条黑道."
到了晚上,我大爷刘稳重又走下潮河桥,回到宽敞的粉丝巷,河水被月光照的一片银白,他又指着河水跟我说:
"看,象不象一条白道."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河水里跳跃着太阳的七色光,我大爷拉着我的小手,停住他的大步.我也停下我的小碎步,这时,我大爷指着河水对我说:
"从黑道上走过去,那路也窄,进去的人也少."
"从白道上走过去,那路也宽,进去的人也多."
然后,我大爷微笑着问我:
"你长大了,要走黑道?还是要走白道?"
我说:
"这和找饭馆一样,哪家人多我进哪家啊.我要走白道!"
这时,我大爷的眼睛里露出了怜爱的,赞赏的目光.但我从这目光马上捕捉到了一丝失望,我大爷眨了一下眼睛,他说:
"再想想,这么干,对吗?"
我知道我让我大爷失望了.这不是我大爷期望的最佳答案.于是我马上响亮的说:
"那,我走黑道!"
这时,我大爷的眼神里又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忧伤.他的忧伤象潮河水一样流淌.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越过刘镇,看到了我看不到的远方.他说:
"最好的答案,不在熟悉的路上."
他说:
"你,要从黑道走进去,再从白道走回来."
当我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打完了高尔夫球,开完了宝马,搞完了俄罗斯的姑娘,吸完了半支雪茄,又倒上一杯红酒的时候,我忽然回味起了我大爷的话.我的思想顿时升华,豁然开朗如现灿烂桃花:
当我走进黑道的时候,每天也在烟灰巷和人家抢电子表,一般抢别人,更多时候被别人抢,那个时代我的名字叫:刘背.当我终于走进白道的时候,我发现其实我抢再多的表也没用.这世界上决定我的地位我的重要性的表,只要三块就够了.当我带上和我大爷一样的三块表,那个时代,我有了响亮的名字,全世界的人都叫我:刘表.
而现在.我好象又站在潮河中央,又站在潮河桥上.既不用走黑道,又不用走白道.这时我才完全理解了我的大爷.同时也理解了潮河水中,在那个重要的中午跳跃的七色阳光.
如果这是属于我的时代,如果我又要改个名字,还有什么名字,能比刘稳重更好呢?
September 13 那里不是无人区,刘稳重曾经去过刘,在汉朝是皇姓.我大爷是皇亲.姓刘.
汉武帝没当汉武帝的时候,和我大爷一起混过了他们的童年.我大爷喜爱玩尿泥,经常用尿泥揉弹球,带着未来的汉武帝打野鸡,有时候也打打宫女.每当我大爷瞄准宫女屁股的时候,未来的汉武帝就趴在他耳边说:
"你真没有人性."
我大爷就咯咯咯咯的笑,他说:
"什么人性?"
因为我大爷操弄尿泥弹子很有一手,未来的汉武帝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刘操蛋.
当他和我大爷在宫内跑来跑去的时候,大殿的走廊就回荡着一串串清脆的童声:
"刘操蛋,你在哪?"
汉武帝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当了汉武帝.十八岁的刘操蛋当了步兵校尉.
步兵校尉是大汉北军八大校尉之一,职守上林苑.牛逼不可一世.
汉武帝在成为汉武帝的第一天,就接见了我大爷刘操蛋.他一看自己的儿时伙伴,脸上就露出了儿时的笑容,清脆的叫:
"刘操蛋!"
我大爷脸上也露出了儿时的笑容,但是,他很有礼貌的回答:
"臣在!"
汉武帝就笑起来,不是咯咯咯咯的小笑,而是哈哈哈哈的大笑.笑完,他对我大爷说:
"你职守皇家禁苑,再叫这个名字,真是不太好听."
我大爷很有礼貌的说:
"皇上叫臣操蛋,听着倒感觉亲切的很."
汉武帝又笑起来,这次不是哈哈哈哈的大笑,而是呵呵呵呵的微笑,笑完,他对我大爷说:
"我们不止是熟人,还是成熟的人.以后,我就要叫你刘稳重啦."
从此,我大爷就叫刘稳重了.往事越千年.在汉朝,刘稳重就是我大爷.
我大爷刘稳重经常在清晨,独步林间,看树上小鸟,听它们列队唱歌.然后朗朗长啸.在汉朝,长啸,是一种很难掌握的长而尖利的口哨.
偶尔他也会带上我.只是他从不教我玩尿泥,打野鸡.在那个狼烟烽火的英雄年代.他总是跟我感叹人生.这样的时刻,他会一手拉着我的小手,一手拍着自己肚子,说:
"老不打仗,人就胖了."
那时我们国家公认牛逼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大将军卫青,一个是膘骑将军霍去病.但我觉得还有第三个,那就是我大爷刘稳重.我大爷说过的一句话让大将军卫青回味良久.
那是个密云不雨的下午.大将军在上林苑独步林间.四下无人,他发出一声长啸,自语道:
"鸡巴毛匈奴,真不好整!"
这时,他听见林间传来另一声长啸.接着我大爷吹完口哨从林间走出,朗声说道:
"大将军,我就不信,鸡巴毛还能比鸡巴硬!"
三个月后.我大爷刘稳重挂着骁骑将军的大印,开始他的漠北远征.
当他的八千铁骑来到盐泽这个地方的时候,勒停战马,他们听见大地的尽头传来无边无际的匈奴的鼓声.
我大爷刘稳重站在土堡上,西风吹乱斜阳,一道金色的光芒在我大爷刘稳重脸上划过.接着洒向堡下的八千骑兵.我大爷闭上眼睛,他在倾听远方的鼓声.他的八千骑兵都闭上眼睛,倾听远方的鼓声.这时,我大爷开口说:
"人,难免一死.当人遭遇意外死亡的时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八千骑兵睁开眼睛,看着我大爷.他们没有答案.他们在等待我大爷的答案.我大爷让他们等待了很久,等的战马都开始不安的喷气刨蹄,这时,他用更缓慢更深沉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才说:
"人,难免一死.当人遭遇意外死亡的时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会说:我操!!!"
我听见了八千个嗓子发出了同一个吼声,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我看见八千骑兵象这声浪一样,马头掉转,扇型排开,拔出战刀,向前催动.
直到远方的鼓声变成了远方的号声.月光把沙漠照的一片银白,归来的骑兵队伍,象一条漫长黑线.我看见我大爷刘稳重在最前面,和他的骑兵一样,浑身是血,不停呸呸呸的往地上吐着血吐沫和血黏痰.
之后,我大爷处置匈奴俘虏的手法,全军哗然.
两千多匈奴押在屯堡,按常规做法,基本就一刀一个剁了了事.少数民愤极大的,就由战士拉走折磨折磨弄死也完了.
这次我大爷雄赳赳站在屯堡土墙上,在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在上林苑独步林间时的笑容.他对俘虏说:
"我,不杀你们."
在被翻译过去后,一半匈奴的脸开始模仿了我大爷的笑容.
这时我大爷刘稳重接着说:
"我要把你们,羞辱至死!"
在被翻译过去后,匈奴里开始响起一片胡言乱语,有几个胡言的声音比较大.我大爷皱眉了,他问翻译:
"他们在胡说什么?"
翻译说:
"他们说,想和你谈谈人性."
我大爷刘稳重先发出在宫内咯咯咯咯的儿童笑声,接着又发出在上林苑独步林间听见小鸟列队唱歌时的朗声长笑.都笑完,他说:
"什么人性?"
盐泽这个地方在两千年之后改了名字,叫做罗布泊.
这里视线所及的一切都会被阳光蒸发.也没有人在这里可以哭.因为据说眼泪还没流下,就已经挥发.甚至,在这里你看见的一切都不确定.刚一看见,马上就会不见.这里是失忆之地.所有关于这里的讲述最后都变成无证的传说.
于是,在我起程前往罗布泊的时候.很多人都惊讶的看着我,他们说:
"你去那个无人区干什么?"
我就听见耳朵里传来远方的鼓声,远方的鼓声又变成了远方的号角,远方的号角又变成了远方的笑声.我对他们说:
"那里不是无人区,我大爷曾经去过."
September 11 在秋天回忆刘稳重的秋天我大爷刘稳重对我二大爷阿涂说:
"要弄娃.就不兴吸烟不兴喝酒不兴说脏话啦"
我二大爷阿涂连点着头,然后还微笑起来.他补充说:
"蓄须明志,哥你看我,还留了胡子."
那晚我二大爷阿涂走后,我大爷刘稳重举头望了明月,低头望了我大妈撅着铺炕的大腚,心里起了动静.他拧了我大妈的屁股,挤着眼睛说:
"现在,我也要留胡子啦!"
在我大爷刘稳重留胡子的漫长秋日,我大妈说不清是乐不思蜀还是苦不堪言.从前属于我大爷说她的那些话,现在全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因为我大爷一留胡子,就不吸烟不喝酒不说脏话啦.
我大爷往上爬,我大妈就说:"败家玩意儿!"我大爷往上爬,我大妈就说:"败家玩意儿!"我大爷往上爬,我大妈就说:"败爱爱爱...家啊啊啊...玩按按...意...啊...啊..."
我大爷刘稳重的秋天就在这声响里时光流逝.但是他和我二大爷阿涂的胡子却成为我们村子流传至今的两个笑话.村里后生看他们就开始哈哈哈的笑,还会响亮的说:
"一嘴毛,象逼毛."
我大爷刘稳重和二大爷阿涂的胡须,都是唇上唇下,稀稀两丛.虽稀却长,乱而倔强.很多年后,我听说一个作家叫"唇上春树",还有一个作家叫"春树",我相信他俩一定就是我大爷和我二大爷的娃娃.
又过了很多年,我定居在北京了.我听见很多人开始说:
"二逼."
还有很多人对我说:
"操你大爷!"
记得刚听到的时候,我马上流下眼泪,不是两行清泪,是热泪滚滚.在这个凉风四起的季节,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城市,在这个时光不在的秋日,我举目远望.眼前的世界分成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蓝天白云,中间一层是高楼大厦,最下一层是我和芸芸众生.我的热泪在芸芸众生里流下,我的心却爬上了高楼大厦,甚至超越了蓝天白云,俯视了万千往事,我就看见了我的大爷刘稳重和我的二大爷阿涂,就在芸芸众生里,就在高楼大厦里,就在蓝天白云里.对我捻须微笑:
我知道,他们在跟我说:这个城市,你还是来晚了. June 07 067在博客里我闻到了理发馆的气味.看见了朱师傅.笑似非笑.斜眼片刀.一盆热水滋滋烧.朱师傅只剃光头.热毛巾一焖,扯一套闲淡,扯毕肥皂泡一蘸一刷.哗哗哗贴皮磨骨一刮,一摸,风长脚凉丝丝乱跑.细摸,有腻有麻.痛快.西乐是常客.剃不剃都爱呆着.抓一摞报刷刷翻,他有透视眼,报纸后看进出客人.爱点头不爱搭话.报纸不刷刷了,表示他不透视,在录音.胖子爱剃头.尤重视开剃前的骂街.骂方圆千里大街包括小巷.剃完还要挤兑朱.朱不语,取镜往胖子后脑一照,你自己看:原来早留了一块黑没刮.胖子吐沫就挤在唇间做相濡以沫状,此空间暂不可用.唾遁了. June 06 066小美一进10楼走廊,就觉得后背发痒.象有激光笔在不停的晃.脖子肩胛后背还有腰还有犹犹豫豫落在屁股上.回头一看.是小航.土豆发芽的脸,皮没刮干净的笑.小美盯着小航的手.问:你带激光笔了吗?小航被噎住一样狐疑.连摇头说没有啊.小美说真的没有?小航说真的没有.这时小美才注意到小航的瞳孔.哇!本来黑色的瞳孔,现在一个里面闪烁一个红点.象用没有防红眼相机拍摄的夜间照相.小美明白了.就转身走.这时小航在背后问:最近冒轨找你了吗?然后哈哈哈哈笑.这时小美的背后感觉就象热感应照相了.整个后背洇了一大片红.湿润涌动.如穿血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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