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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9月15日

刘背.刘表.刘稳重.还有我.

 
在我们刘镇,当一个小孩子开始长大懂事的时候,大人们就会说:
"这孩子懂事了,会看表啦!"
 
后来,一部分先长大懂事的孩子开始卖一种叫做电子表的东西.这时,刘镇沿袭千年的问候语"你吃了吗?"就变成了:
"你要电子表吗?"
 
再后来,那些先长大懂事的孩子皆是刘镇的风云人物,他们都有个响亮的名头,叫做:董事.但要说刘镇最牛逼的人,还是我大爷刘稳重.因为那些叫做董事的人看见他,都会弯下腰,整个脸都会笑,然后尊敬的叫他:
"董事长."
 
刘镇每年有个最盛大的集会,我们把它叫做董事会.
每当董事会召开, 整个刘镇就被神圣和庄严的气氛笼罩.野鸡不乱飞,小鸭不乱跑.
 
每当董事会召开,全世界的目光就会聚焦到刘镇,全刘镇的目光就会聚焦到我大爷身上.我大爷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鲜花和微笑的海洋.全人类在这时都将会有幸目睹我大爷那个著名的标志:在他的左手上带着金光闪闪的三块大表.
 
这时,所有刘镇的人就会把嘴唇上上下下咂吧的震天响,他们说:
"刘稳重带着三个表,真是牛逼啊!"
还有人补充说:
"人家牛逼一次的时间,他已经牛逼了三次啦!"
 
刘镇有一条著名的潮河.在我回想往事的时候,回忆象潮河水一样流淌,我的目光也变的象河水一样宁静悠长.
 
我大爷刘稳重总在凌晨走上潮河桥,进入窄窄的烟灰巷,没有阳光照射的河水呈现幽暗的墨色,他就指着河水跟我说:
"看,象不象一条黑道."
到了晚上,我大爷刘稳重又走下潮河桥,回到宽敞的粉丝巷,河水被月光照的一片银白,他又指着河水跟我说:
"看,象不象一条白道."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河水里跳跃着太阳的七色光,我大爷拉着我的小手,停住他的大步.我也停下我的小碎步,这时,我大爷指着河水对我说:
"从黑道上走过去,那路也窄,进去的人也少."
"从白道上走过去,那路也宽,进去的人也多."
 
然后,我大爷微笑着问我:
"你长大了,要走黑道?还是要走白道?"
 
我说:
"这和找饭馆一样,哪家人多我进哪家啊.我要走白道!"
 
这时,我大爷的眼睛里露出了怜爱的,赞赏的目光.但我从这目光马上捕捉到了一丝失望,我大爷眨了一下眼睛,他说:
"再想想,这么干,对吗?"
 
我知道我让我大爷失望了.这不是我大爷期望的最佳答案.于是我马上响亮的说:
"那,我走黑道!"
 
这时,我大爷的眼神里又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忧伤.他的忧伤象潮河水一样流淌.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越过刘镇,看到了我看不到的远方.他说:
"最好的答案,不在熟悉的路上."
 
他说:
"你,要从黑道走进去,再从白道走回来."
 
当我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打完了高尔夫球,开完了宝马,搞完了俄罗斯的姑娘,吸完了半支雪茄,又倒上一杯红酒的时候,我忽然回味起了我大爷的话.我的思想顿时升华,豁然开朗如现灿烂桃花:
 
当我走进黑道的时候,每天也在烟灰巷和人家抢电子表,一般抢别人,更多时候被别人抢,那个时代我的名字叫:刘背.当我终于走进白道的时候,我发现其实我抢再多的表也没用.这世界上决定我的地位我的重要性的表,只要三块就够了.当我带上和我大爷一样的三块表,那个时代,我有了响亮的名字,全世界的人都叫我:刘表.
 
而现在.我好象又站在潮河中央,又站在潮河桥上.既不用走黑道,又不用走白道.这时我才完全理解了我的大爷.同时也理解了潮河水中,在那个重要的中午跳跃的七色阳光.
 
如果这是属于我的时代,如果我又要改个名字,还有什么名字,能比刘稳重更好呢?
 
9月13日

那里不是无人区,刘稳重曾经去过

 
刘,在汉朝是皇姓.我大爷是皇亲.姓刘.
 
汉武帝没当汉武帝的时候,和我大爷一起混过了他们的童年.我大爷喜爱玩尿泥,经常用尿泥揉弹球,带着未来的汉武帝打野鸡,有时候也打打宫女.每当我大爷瞄准宫女屁股的时候,未来的汉武帝就趴在他耳边说:
"你真没有人性."
我大爷就咯咯咯咯的笑,他说:
"什么人性?"
 
因为我大爷操弄尿泥弹子很有一手,未来的汉武帝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刘操蛋.
当他和我大爷在宫内跑来跑去的时候,大殿的走廊就回荡着一串串清脆的童声:
"刘操蛋,你在哪?"
 
汉武帝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当了汉武帝.十八岁的刘操蛋当了步兵校尉.
步兵校尉是大汉北军八大校尉之一,职守上林苑.牛逼不可一世.
 
汉武帝在成为汉武帝的第一天,就接见了我大爷刘操蛋.他一看自己的儿时伙伴,脸上就露出了儿时的笑容,清脆的叫:
"刘操蛋!"
我大爷脸上也露出了儿时的笑容,但是,他很有礼貌的回答:
"臣在!"
 
汉武帝就笑起来,不是咯咯咯咯的小笑,而是哈哈哈哈的大笑.笑完,他对我大爷说:
"你职守皇家禁苑,再叫这个名字,真是不太好听."
我大爷很有礼貌的说:
"皇上叫臣操蛋,听着倒感觉亲切的很."
汉武帝又笑起来,这次不是哈哈哈哈的大笑,而是呵呵呵呵的微笑,笑完,他对我大爷说:
"我们不止是熟人,还是成熟的人.以后,我就要叫你刘稳重啦."
 
从此,我大爷就叫刘稳重了.往事越千年.在汉朝,刘稳重就是我大爷.
 
我大爷刘稳重经常在清晨,独步林间,看树上小鸟,听它们列队唱歌.然后朗朗长啸.在汉朝,长啸,是一种很难掌握的长而尖利的口哨.
偶尔他也会带上我.只是他从不教我玩尿泥,打野鸡.在那个狼烟烽火的英雄年代.他总是跟我感叹人生.这样的时刻,他会一手拉着我的小手,一手拍着自己肚子,说:
"老不打仗,人就胖了."
 
那时我们国家公认牛逼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大将军卫青,一个是膘骑将军霍去病.但我觉得还有第三个,那就是我大爷刘稳重.我大爷说过的一句话让大将军卫青回味良久.
那是个密云不雨的下午.大将军在上林苑独步林间.四下无人,他发出一声长啸,自语道:
"鸡巴毛匈奴,真不好整!"
这时,他听见林间传来另一声长啸.接着我大爷吹完口哨从林间走出,朗声说道:
"大将军,我就不信,鸡巴毛还能比鸡巴硬!"
 
三个月后.我大爷刘稳重挂着骁骑将军的大印,开始他的漠北远征.
当他的八千铁骑来到盐泽这个地方的时候,勒停战马,他们听见大地的尽头传来无边无际的匈奴的鼓声.
 
我大爷刘稳重站在土堡上,西风吹乱斜阳,一道金色的光芒在我大爷刘稳重脸上划过.接着洒向堡下的八千骑兵.我大爷闭上眼睛,他在倾听远方的鼓声.他的八千骑兵都闭上眼睛,倾听远方的鼓声.这时,我大爷开口说:
"人,难免一死.当人遭遇意外死亡的时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八千骑兵睁开眼睛,看着我大爷.他们没有答案.他们在等待我大爷的答案.我大爷让他们等待了很久,等的战马都开始不安的喷气刨蹄,这时,他用更缓慢更深沉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才说:
"人,难免一死.当人遭遇意外死亡的时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会说:我操!!!"
 
我听见了八千个嗓子发出了同一个吼声,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我看见八千骑兵象这声浪一样,马头掉转,扇型排开,拔出战刀,向前催动.
 
直到远方的鼓声变成了远方的号声.月光把沙漠照的一片银白,归来的骑兵队伍,象一条漫长黑线.我看见我大爷刘稳重在最前面,和他的骑兵一样,浑身是血,不停呸呸呸的往地上吐着血吐沫和血黏痰.
 
之后,我大爷处置匈奴俘虏的手法,全军哗然.
两千多匈奴押在屯堡,按常规做法,基本就一刀一个剁了了事.少数民愤极大的,就由战士拉走折磨折磨弄死也完了.
这次我大爷雄赳赳站在屯堡土墙上,在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在上林苑独步林间时的笑容.他对俘虏说:
"我,不杀你们."
在被翻译过去后,一半匈奴的脸开始模仿了我大爷的笑容.
 
这时我大爷刘稳重接着说:
"我要把你们,羞辱至死!"
 
在被翻译过去后,匈奴里开始响起一片胡言乱语,有几个胡言的声音比较大.我大爷皱眉了,他问翻译:
"他们在胡说什么?"
翻译说:
"他们说,想和你谈谈人性."
我大爷刘稳重先发出在宫内咯咯咯咯的儿童笑声,接着又发出在上林苑独步林间听见小鸟列队唱歌时的朗声长笑.都笑完,他说:
"什么人性?"
 
盐泽这个地方在两千年之后改了名字,叫做罗布泊.
 
这里视线所及的一切都会被阳光蒸发.也没有人在这里可以哭.因为据说眼泪还没流下,就已经挥发.甚至,在这里你看见的一切都不确定.刚一看见,马上就会不见.这里是失忆之地.所有关于这里的讲述最后都变成无证的传说.
 
于是,在我起程前往罗布泊的时候.很多人都惊讶的看着我,他们说:
"你去那个无人区干什么?"
我就听见耳朵里传来远方的鼓声,远方的鼓声又变成了远方的号角,远方的号角又变成了远方的笑声.我对他们说:
"那里不是无人区,我大爷曾经去过."
 
9月11日

在秋天回忆刘稳重的秋天

 
我大爷刘稳重对我二大爷阿涂说:
"要弄娃.就不兴吸烟不兴喝酒不兴说脏话啦"
 
我二大爷阿涂连点着头,然后还微笑起来.他补充说:
"蓄须明志,哥你看我,还留了胡子."
 
那晚我二大爷阿涂走后,我大爷刘稳重举头望了明月,低头望了我大妈撅着铺炕的大腚,心里起了动静.他拧了我大妈的屁股,挤着眼睛说:
"现在,我也要留胡子啦!"
 
在我大爷刘稳重留胡子的漫长秋日,我大妈说不清是乐不思蜀还是苦不堪言.从前属于我大爷说她的那些话,现在全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因为我大爷一留胡子,就不吸烟不喝酒不说脏话啦.
 
我大爷往上爬,我大妈就说:"败家玩意儿!"我大爷往上爬,我大妈就说:"败家玩意儿!"我大爷往上爬,我大妈就说:"败爱爱爱...家啊啊啊...玩按按...意...啊...啊..."
 
我大爷刘稳重的秋天就在这声响里时光流逝.但是他和我二大爷阿涂的胡子却成为我们村子流传至今的两个笑话.村里后生看他们就开始哈哈哈的笑,还会响亮的说:
"一嘴毛,象逼毛."
 
我大爷刘稳重和二大爷阿涂的胡须,都是唇上唇下,稀稀两丛.虽稀却长,乱而倔强.很多年后,我听说一个作家叫"唇上春树",还有一个作家叫"春树",我相信他俩一定就是我大爷和我二大爷的娃娃.
 
又过了很多年,我定居在北京了.我听见很多人开始说:
"二逼."
还有很多人对我说:
"操你大爷!"
 
记得刚听到的时候,我马上流下眼泪,不是两行清泪,是热泪滚滚.在这个凉风四起的季节,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城市,在这个时光不在的秋日,我举目远望.眼前的世界分成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蓝天白云,中间一层是高楼大厦,最下一层是我和芸芸众生.我的热泪在芸芸众生里流下,我的心却爬上了高楼大厦,甚至超越了蓝天白云,俯视了万千往事,我就看见了我的大爷刘稳重和我的二大爷阿涂,就在芸芸众生里,就在高楼大厦里,就在蓝天白云里.对我捻须微笑:
 
我知道,他们在跟我说:这个城市,你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