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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0月4日

发烧纪

 
“......我以为这次发烧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后面几天莫名其妙的小烧又接踵而至。”
 
                                                           ------刘稳重<发烧记>
 
 
潮河桥上中午一般没什么人。太阳一毒,天就不蓝,白花花一片。当天空飞过鸟群,就会有鸟屎落在潮河桥上。如果有人站在桥上鸟下,鸟屎就会落在这人头上。那天中午,鸟屎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仰脸望天,眼前被日头一下刺的发黑,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
“天空没有留下痕迹,而鸟儿已经飞过。”
 
我眼前的黑暗透进光明,光明里又透进一团黑暗的人的轮廓,人的轮廓又逐渐光明:我大爷刘稳重微笑着站在我面前。他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凝固在脸上。因为我们听见一阵嗡嗡嗡嗡的巨响由头顶传来,那不是鸟儿翅膀在空中划动的声音。
 
一排排黑黑的大蜻蜓整齐的出现在刘镇天空。两排一组,每组里前排短,后排长,象在天空移动着一个又一个硕大无比的“二”字。
 
胖子阿海从潮河桥头跑上来,他扇动着两只胳膊,模仿着天空中大蜻蜓的样子,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力垮被割一,被啊被!力垮被割一,被啊被!”
 
我大爷刘稳重一把纠住他,还顺手抽了他3个小嘴巴,然后说:
“讲普通话!”
 
胖子阿海脸被抽红了,委屈的鼻涕却比眼泪先流下来,流一半又吸回去,哽咽着说:
“你看飞机,飞呀飞!你看飞机,飞呀飞!呜呜呜”
 
我看着那两行被胖子阿海叫做飞机的东西远去,对我大爷说:
“飞机是什么?为什么我觉得那是大蜻蜓?”
 
我大爷刘稳重的表情变的阴郁,他说:
“那不是大蜻蜓,那是大鸭蜓。”
 
我大爷站在潮河桥上,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胖子阿海,在毒日头下他沉默良久。直到胖子阿海的眼泪和鼻涕都被晒成脸上的一层薄膜。他才缓缓的说:
“刘镇,要打飞机了。”
 
黄昏时分的刘镇,被热浪笼罩。潮河水象掉进了落日一样浑红火热。沿岸苔藓青草都呈现斑斑赤色,如同散落一地已被引燃的导火索。潮河桥上史无前例的站满了刘镇青年,高喊着:
“打飞机!打飞机!我们要打飞机!”
”打鸭蜓!打鸭蜓!我们要打鸭蜓!“
 
由于在场的真正目击者只有我和胖子阿海,潮河桥上的青年为打什么样的飞机才是真正的打飞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打飞机派,一派是打鸭蜓派。胖子阿海是打飞机派,我是打鸭蜓派。每一派都会搬出我大爷刘稳重来强调自己的正确。
 
胖子阿海说:
“刘大爷说了:终于要打飞机了。”
 
我说:
“我大爷说了:那是大鸭蜓!”
 
当我们两派走下桥,分别穿过粉丝巷和烟灰巷的时候,夕阳无限好,让我们的脸有的象镀了金,有的象抹了粉,并且都开始微微的发烫。
 
刘镇青年为打飞机和打鸭蜓忙的热火朝天。从前习惯10点起床的刘镇青年现在9点半就要在粉丝巷和烟灰巷集合了。胖子阿海会站在桥墩上,听大家报名。当他发现小胡子涂没来的时候,就尖叫着说:
“胡子涂,真糊涂。你赶不上打飞机啦,你亡荡啦!”
 
这时,他的手下会轻声的提醒他:
“说普通话。”
 
他的脸就热起来,然后说:
“对!和普通人要讲讲普通话:胡子涂,你完蛋啦!”
 
当我带着我的队伍在烟灰巷外的空地上,手搭凉棚,仰望天空的时候,忽然一个疑问浮现在我心里:
为什么当我们开始打飞机或打鸭蜓,我大爷却不见了?
 
而另外一个疑问紧接着又浮现出来:
飞机呢?鸭蜓呢?在那个中午的轰鸣之后,为什么它们不再出现在我们刘镇上空呢?
 
如果从天空俯视大地,你会看见在粉丝巷和烟灰巷外有两个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上站满了小人,是一粒粒黑点,让空地象是两块巨大的芝麻火烧。小人们就是火烧上跳动的芝麻。小人们还在喊着口号:
 
“力垮被割一,被啊被!力垮被割一,被啊被!”
“打鸭蜓啊打鸭蜓!打鸭蜓啊打鸭蜓!”
 
飞机和鸭蜓在我们漫长的守望中只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嗡嗡嗡嗡的飞来,在天空排出一行行”二“字,当我们举着鸟枪土炮对天轰击时,却发现射程远远不及。无数炮灰和弹皮飞上天空又掉落下来,搞的我们一头一脸的土,有很多青年还被铅头震晕了脑袋。这时我们就大骂:
“大鸭蜓的!”
胖子阿海那边也传来了骂声:
“被啊被!”
 
第二次飞来之前,我们装备了地空导弹。雄赳赳的将一根根导弹挺立朝天。胖子阿海站在导弹上激动的说:
“牛逼死啦!”
我也对自己的队伍响亮的说:
“打鸭蜓的!”
而这次我们却只听见了嗡嗡嗡嗡的声音,天空中并没有飞机和鸭蜓。机毛和鸭毛都没有。命运就是这样,当我们信心十足的时候,来的却是隐形飞机和隐形鸭蜓。
 
于是焦虑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焦虑不是冰冷的,焦虑是高温。我发现一个个恐怖的情景在队伍中出现:每个人都开始变沉默了,不喊口号了,这种沉默和焦虑汇集,形成了滚烫的空气,在滚烫的空气里不断有人蒸发了。我想起了我的大爷刘稳重。
 
我想逃了。
 
在空地上站久了,会叫人记不清来时道路。当我艰难的重返潮河桥,看见我大爷刘稳重正站在潮河桥上。他看着18岁的我出门远行又疲倦回归。我大爷摸摸我滚烫的脑门,对我说:
“一个人发烧,全镇人都会发烧的事情,我以为一去不返了。”
 
“那个遥远的年代是“发烧纪”。每个纪的到来都有事后才追悔莫及的前兆。发烧纪的前兆是来飞机。刘镇原来不叫刘镇,但是那个发烧纪之后,没有几个人活下来。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在高烧中挥发成空气。我的爷爷,就是你的太大爷,是幸存者之一。后来,他们把镇子改名叫留镇。再后来,因为他姓刘,留镇就被一代代叫做刘镇了。”
 
“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我姓刘。”
 
我抬起头,看见我大爷的脸上老泪纵横。他拍着我的脑袋说:
“知道自己姓什么就好。”
 
我在这一刻感觉自己不再是18岁的少年,我的身体里也不再流淌着18岁的少年血,我的眼角流下的热泪,也不再是18岁的少年泪。在泪光中我看见潮河桥上胖子阿海疲倦的走来,他的双臂不再兴奋的扇起来。在泪光中折射成像的胖子阿海,象羊水中的婴儿。于是我笑了,向他招手。当他走到我面前,当我大爷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我,我们站在潮河桥上,我对胖子阿海说:
 
“天空没有留下痕迹,而飞机已经飞过。”